
鹽河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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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z:field.toptypename/}□張波
時光如鹽河水一樣靜靜流淌,悄無聲息地漫過掌心的紋路,帶走了檐角的蟬鳴、村口的晚風,也帶走了那些來不及細細珍藏的晨昏。河水依舊悠悠,倒映著往來的人影,卻再也映不出昨日的模樣,唯有歲月的痕跡,在流淌中沉淀成心底淡淡的悵惘。
時光悄然滑過,轉眼便到了該踏入校園的年紀。父母便急著將我送進了淮北路小學,想借此收一收我在家野慣了的心性。用母親的話說,那段時日的我,總像只脫韁的小馬,追隨著村里一群半大的孩子四處瘋跑:攀著老樹枝椏登高遠眺,蹚著池塘河水追逐魚蝦,在田埂間玩起酣暢淋漓的“游擊戰”,偶爾還膽大包天地去招惹村口的野狗……
每日清晨,我總穿著干干凈凈的衣裳出門,待到暮色四合時,卻早已成了灰頭土臉的模樣,衣擺沾著泥點,發間纏著草屑。每每這時,母親便會立在家門口,清亮的嗓音穿透暮色,一遍遍喚我歸家。而我們這群玩得忘乎所以的孩子,總要在那聲聲呼喚里拖拖拉拉,直到母親的嗓音添了幾分急切,才戀戀不舍地從嬉鬧中抽身,磨磨蹭蹭地現身,當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
淮北路小學至今仍在,只是早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了。如今我們居住的通勝花園,正是這所學校當年的舊址。記憶里的校園不算大,呈規整的長方形,院子中央坐落著一個小小的花壇,四周的房屋便是一間間教室。而校園的北側,還有一排房子,那是老師們曾經居住的地方。
小學的時光,藏著數不清的溫柔回憶。有同窗相伴的嬉鬧趣事,檐下追逐的笑聲漫過操場;有師長相伴的溫暖趣聞,一句鼓勵、一個眼神都成了時光里的星光;更有日復一日的書香浸潤,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響,串聯起那段純粹又熱烈的成長歲月。
建站客服QQ:88888888流年暗換,諸多師者身影已在記憶中漸次模糊,唯有兩位語文老師——陳福祿先生與安玉美先生,始終清晰如昨。其中,陳先生尤是讓我念念難忘,他似一柄剛柔并濟的劍,一半是烈火焚崗的嚴厲,一半是溫潤如玉的從容,在我少年的書頁與棋枰間,刻下了最深的印記。
陳先生性子烈,如奔涌的巖漿,稍不如意便會噴薄而出。那時的我們,幾乎無人能逃過他的“調教”——罰蹲馬步時雙腿的酸脹,小棍子落在掌心的鈍痛,甚至他隨手抄起的掃帚,都成了少年時光里最鮮活的“警示”。每周總有那么幾日,我會因字跡潦草、背書卡頓或是答題疏漏,在他面前低頭認錯,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嚴厲。可奇妙的是,這份嚴厲從未催生出抵觸,反倒澆灌出滿園芬芳——我們班的語文成績,始終在年級里名列前茅。如今想來,或許那句“嚴師出高徒”,原是藏在歲月里的真理,所謂“棍棒”,不過是他恨鐵不成鋼的急切,是為我們叩開知識大門的沉厚叩門磚。
鮮有人知,這位性如烈火的先生,竟是位深藏不露的象棋大師。他的棋藝,早已超越了尋常的消遣,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曾見他帶領學生征戰各類棋賽,獎牌與榮譽接踵而至,班里的“毛毛熊”熊偉,便是他最得意的門生,得其真傳,在少年組的賽場屢創佳績。
最動人的反差,莫過于他動員全班學象棋之時。彼時的他,全然褪去了平日的暴烈,仿佛一位隱居多年的絕頂高手,終于尋得傳藝的契機。舉手投足間,盡是宗師的沉穩與從容,落子的瞬間,眼神專注而溫柔,與平日訓誡我們時的模樣判若兩人。他耐心地為我們講解棋理,演示棋路,從“馬走日”“象飛田”的基礎,到攻防兼備的謀略,一一傾囊相授。在他的指引下,我們這些懵懂少年,漸漸走進了楚河漢界的奇妙世界,不少同學的棋藝日漸精進,在課間的棋盤對弈中,竟也能走出幾分章法與氣魄。
如今再憶陳先生,嚴厲的懲戒早已淡去了痛感,唯有他講課時的專注、授棋時的溫柔,在記憶里愈發清晰。原來,真正的師者,從不是單一的模樣,他以嚴厲為舟,載我們渡過知識的淺灘;以溫柔為燈,引我們探尋興趣的深海。那些年的棋聲與書聲,那些年的嚴厲與溫情,早已交織成最珍貴的少年記憶,在歲月的長河里,靜靜流淌,永不消散。
另有一位,是我五年級的授業恩師安玉美先生。她與陳先生,恰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骨。若說陳先生是一盞烈辣的二鍋頭,入喉灼燙,后勁卻直貫天靈蓋,酣暢得酣暢,凜冽得凜冽;那安先生,便是一杯溫潤的碧螺春,裹挾著春日的暖意,輕呷一口,甘醇便絲絲縷縷沁入心脾,余韻悠長。
她的課,從來是不疾不徐的。語調柔柔的,似春風拂過柳梢,帶著讓人沉靜的魔力,需得沉下心來細細品讀,方能悟得其間真味。她的范讀,更是一絕——開口時,便似與作者魂魄相融,字句間藏著文章的風骨與溫度,將我們輕輕牽入文字構筑的天地里。對待學生,她素來是那般溫柔,眉眼間的笑意像一層暖紗,裹得人心里軟軟的,竟讓人生出“不忍犯錯”的執念。
唯獨有一次,至今想來,莊閑和仍覺愧疚。那是個早讀的清晨,學校后面恰巧有家辦喪事,年少的好奇心如藤蔓般瘋長,拽著我們一群孩子偷偷溜去看熱鬧。我們沉浸在那份陌生的喧囂里,竟全然忘了時光流轉,等驚覺早讀已至,才慌慌張張往教室跑。
教室門口,安先生早已靜靜立在那里。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她沒說一句話,只是讓我們乖乖站成一排,取來細柔的柳條,挨個在我們手掌心輕拂了幾下。于我們這些早已習慣了陳先生“調教”的孩子而言,這點微末的痛感,實在不值一提。可當目光撞上安先生眼中的神色——那里面沒有怒意,唯有濃得化不開的“恨鐵不成鋼”,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中我們的心口。方才的頑劣與雀躍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自責,沉甸甸壓在心頭,遠勝掌心那點淺淡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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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數學老師,已經憶不起先生姓名,只有模糊的身影在記憶深處。他,便是我們私下里稱作“林大吹”的林先生,是那段少年時光里最隆重的登場。
林先生教我們時,已過知天命之年,鬢角染著霜華,眼角刻著歲月的溝壑。他的課堂從不全然被公式與定理填滿,閑暇時分,便會放下粉筆,給我們講那些走南闖北的見聞。講野地里叫花雞的秘制之法,如何用黃泥裹住雞身,埋在炭火中煨烤,出爐時敲開泥殼,香氣能漫過半條街;也講特殊年代里,他被掛著牌子排排批斗的過往,講那些藏在苦難里的抗爭與堅守。彼時的我們,年紀尚小,不懂歲月的厚重,只覺得那些故事離奇又遙遠,便私下里戲謔地喚他“林大吹”,以為那些都是他添油加醋的杜撰,卻不知那字字句句,皆是他走過的山河與熬過的歲月。
可沒人能否認,他的數學課,是我們最殷切的期待,是枯燥學業里最鮮活的光。每節課伊始,他總不說話,只是轉身在黑板上靜靜書寫數學題,粉筆與黑板摩擦的“沙沙”聲,成了課堂最初的序曲。他會站在講臺旁,目光溫柔地掃過我們,看我們蹙眉沉思,看我們抓耳撓腮,看我們為一道難題愁眉不展。待教室里泛起細碎的低語與輕愁,他便會露出一抹了然的淺笑,緩緩抽出一支煙,摸出火柴,“嗤”的一聲輕響,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而起,也點燃了他獨有的授課時光。
煙卷裊裊升起輕煙,林先生便開始講解題目。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獨特的穿透力,將復雜的邏輯拆解成潺潺溪流,緩緩淌進我們心里。時而停頓蹙眉,時而揮袖點撥,煙卷在指尖靜靜燃燒,他卻渾然不覺,直到煙灰簌簌落下,或是煙蒂燃盡燙了指尖,才驚覺煙已熄滅。這時,他便會笑著看向我們,讓誰去校外的小店買包煙。話音剛落,我們便爭先恐后地搖晃著手,眼神里滿是期盼,巴不得被他點到名,然后揣著幾毛錢,屁顛屁顛地跑出校園,腳下的石板路都似帶著歡快的聲響,連風里都裹著雀躍——那是獨屬于少年人的、對老師的親近與向往。
林先生的耐心,是浸潤在骨子里的。遇到我們聽不懂的地方,他從不大聲呵斥,只是換一種思路,再換一種表達,直到我們眼中泛起豁然開朗的光。在他的點撥下,那些曾經令人頭疼的數學題,仿佛都有了生命,變得清晰易懂。也正因如此,我們班的數學成績,在年級里始終名列前茅。更難得的是,他總在閑暇之余,把我們幾個對數學感興趣的學生叫到辦公室,免費為我們補課。沒有額外的要求,沒有絲毫的敷衍,只是一杯清茶,一支粉筆,便將知識的養分,毫無保留地澆灌給我們。
后來才懂,我們當年口中的“吹”,原是歲月賦予他的豐厚饋贈;那些被我們當作笑談的故事,原是他對抗苦難的勛章。“林大吹”這個帶著戲謔的稱呼,如今想來,竟滿是親昵與懷念。他用半生閱歷滋養課堂,用滿腔熱忱澆灌童心,那些藏在煙火氣里的教誨,那些融在時光里的溫情,早已成為我們人生行囊里最珍貴的財富,伴我們走過歲歲年年。
如今,鹽河水依舊靜靜流淌,通勝花園的草木枯榮了一季又一季,淮北路小學的舊影早已被時光掩埋,換了地方,可那些藏在校園里的時光碎片,那些師者的音容笑貌與諄諄教誨,卻從未褪色。它們是歲月釀就的醇酒,越品越濃;是漫漫長路的星光,照亮前路。少年時的我們從這里出發,攜著這份溫暖與力量,走過風雨,踏過山河,而那段浸滿書香與溫情的校園歲月,永遠是我們回望時,最安穩、最柔軟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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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波,男,漢族,中共黨員,1981年1月出生。江蘇省淮州中學教師,德育處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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