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樂府《蜀道難》讀記

（小河西）

此詩作于開元二十至二十二年（732-734）間，時李白客游長安。蜀道難：《樂府詩集》收錄于《相和歌辭-瑟調曲五》。南梁蕭綱、劉孝威均有《蜀道難》存世。從詩中“問君西游何時還”及“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兩句看，這是一首送人入蜀詩。所送之人名不詳。

蜀道難（李白）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

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后天梯石棧相鉤連。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

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巖巒。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嘆。

問君西游何時還？畏途巉巖不可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

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

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

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

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

【注釋】噫吁嚱（xū-xī）：驚嘆聲，蜀地方言。《宋景文公筆記》（北宋-宋庠）卷上：“蜀人見物驚異，輒曰'噫吁嚱’。”

蠶叢、魚鳧：傳說中古蜀國兩國王名。《蜀王本紀》（漢-揚雄）：“蜀之先，稱王者有蠶叢、柏濩、魚鳧、蒲澤、開明。是時人萌，椎髻左衽，不曉文字，未有禮樂。從開明上至蠶叢，積三萬四千歲。”

太白：太白山。其地域跨今眉縣、太白縣、周至縣。【《元和郡縣圖志》卷2鳳翔府：“郿縣，次畿。西北至府一百里。……終南山在縣南三十里。太白山在縣東南五十里。”（郿縣即今眉縣。）】

橫絕：橫越；超出。《史記-留侯世家》：“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峨眉：唐嘉州有峨眉山。【《元和郡縣圖志》卷31嘉州：“峨眉縣，上。……峨眉大山在縣西七里。蜀都賦云'抗峨眉于重阻’。兩山相對，望之如峨眉，故名。”】不過，嘉州峨眉山在成都南數百里，距蜀道較遠。有人考證利州廣元縣也有峨眉山。【《長恨歌》（唐-白居易）：“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使東川好時節》（唐-元稹）：“身騎驄馬峨眉下，面帶霜威卓氏前。”】

壯士死：典“五丁開道”。【《華陽國志》蜀志：“（秦）惠王知蜀王好色，許嫁五女于蜀，蜀遣五丁迎之。還到梓潼，見一大蛇入穴中。一人攬其尾掣之，不禁，至五人相助，大呼拔蛇，山崩。時壓殺五人。”】

六龍回日：《太平御覽》卷3：“《淮南子》：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是謂懸車。”注：“日乘車駕以六龍，羲和御之，日至此而薄于虞泉，羲和至此而回六螭。”高標：高的標志。《同諸公登慈恩寺塔》（杜甫）：“高標跨蒼穹，烈風無時休。”

猿猱（náo）：泛指猿猴。《聶耒陽以仆阻水書致……》（杜甫）：“側驚猿猱捷，仰羨鸛鶴矯。”

青泥：青泥嶺，在今陜西略陽縣北。【《元和郡縣志》卷22興州長舉縣：“青泥嶺，在縣西北五十三里，接溪山東，莊閑和即今通路也。懸崖萬仞，山多云雨，行者屢逢泥淖，故號青泥嶺。”】

捫（mén）：手摸。《史記-高祖本紀》：“捫足。”索隱:“捫，摸也。”參、井：星宿名。參星分野為蜀，井宿分野為秦。《司徒青城山醮詞》（前蜀-杜光庭）：“惟彼西南，上通參井。”脅息：斂縮氣息（后多表示恐懼）。《漢書-嚴延年傳》：“豪強脅息，野無行盜。”撫膺：撫摩或捶拍胸口（表示惋惜、哀嘆、悲憤等）。《哀永逝文》（晉-潘岳）：“聞鳴雞兮戒期，咸驚號兮撫膺。”

巉（chán）巖：險惡陡峭的山壁。《高唐賦》（宋玉）：“登巉巖而下望兮，臨大阺之蓄水。”

子規：杜鵑鳥別名。《禽經》（晉-張華）：“望帝修道，處西山而隱，化為杜鵑鳥，或云化為杜宇鳥，亦曰子規鳥，至春則啼，聞者凄惻。”

喧豗（huī）：形容轟響聲。《蓮華峰銘》（唐-崔漢衡）：“蓮華巍嵬，竹箭喧豗。”

砯（pīng）：水沖擊石壁發出的響聲。砯崖：水撞石之聲。《流夜郎至西塞驛寄裴隱》（李白）：“砯沖萬壑會，震沓百川滿。”轉石：轉動石塊。《西京賦》（漢-張衡）：“復陸重閣，轉石成雷。”

胡為：《漢書-黥布傳》：“胡為廢上計而出下計？”顏師古注：“胡，何也。”

劍閣：指劍門關，位于今廣元市劍閣縣城南三十里的劍門山中斷處。兩旁斷崖峭壁直入云霄，峰巒倚天似劍。此地唐屬劍州普安縣大劍鎮。【《水經注-漾水注》：“又東南徑小劍戍北，西去大劍三十里，連山絕險，飛閣通衢，故謂之劍閣也。”】

一夫當關：《蜀都賦》（晉-左思）：“一人守隘，萬夫莫向”。《劍閣銘》（晉-張載）：“一人荷戟，萬夫趦趄（zī-jū）。”

匪親：不是親信；不是靠得住的人。《劍閣銘》（晉-張載）：“形勝之地，匪親勿居。”

吮（shǔn）：用嘴吸。《九思-疾世》（漢-王逸）：“吮玉液兮止渴，嚙芝華兮療饑。”

錦城：錦官城。【《元和郡縣志》卷31成都府成都縣：“錦城在縣南十里，故錦官城也。”】

【詩意串述】此詩可分三段。首段至“相鉤連”，總寫蜀道之難。嗚呼！又危險啊又高峻！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蠶叢和魚鳧建立蜀國，開國年代久遠讓人茫然。自從那時至今數萬年，與秦地之間從沒人員往返。西對太白山確實有條只有鳥才能飛過的山道，從那條山道可以翻越蛾眉山巔。傳說蜀國五壯士在通秦的蜀道上因山崩地裂而死，之后才有天梯棧道相鉤連。（本來只有鳥道。后來有了天梯石棧鉤連的蜀道。）第二段至“胡為乎來哉”，細寫蜀道之難。上有六龍日車遇之也要回轉的高峰，下有激浪排空紆回曲折之大川。（高、深、曲。）善于高飛的黃鶴也無法飛過，身手敏捷的猿猴也愁于攀援。（高。）青泥嶺何等曲折回環！百步之內繞著巖巒九次轉彎。（曲。）仰首屏息可以手摸參星井星，常常要以手撫胸空長嘆。（高、險。）請問君這次西游何時還？可怕的山道高峻的山巖實在難攀！只能見到悲鳥在古樹上鳴，雄鳥飛翔雌鳥相隨在山林間。還可以聽到杜鵑啼，明月夜里愁空山。（所見的是悲鳥號飛；所聞的是杜鵑夜啼。）蜀道之難呵難于上青天，讓人聽到這些聲音豈能不臉色變？連綿的山峰離天僅一尺，枯松老枝倒掛臨絕壁。飛湍的激流還有瀑布爭喧騰，水擊山崖山石轉動萬壑之中響驚雷。蜀道險峻既如此，可嘆你這個遠方客人為何要來呢？“劍閣”以下為第三段，寫蜀道之難的另一層意義。劍閣高峻且雄偉。確實是一夫當關，萬夫末開。如果守關官員靠不住，說不定會成為造反割據的狼與豺。朝夕都要避猛虎，早晚都要躲毒蛇。這些狼豺猛虎毒蛇個個磨牙吸血殺人如麻。錦官城里雖然也能使人樂，還是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啊，側身西望令人常嘆息！【此詩是李白名篇。研究此詩的文章數不勝數。我認為詩的主旨是：站在蜀人角度告誡入蜀者：一、入蜀道路難。自秦入蜀道路難行。二、身居蜀地難。蜀地雖然也有“樂”，但在蜀地很危險。有可能遇到蜀地當權者利用天然屏障背叛朝廷割地為王。果真如此，對你這個忠臣豈不危險！】

【參考文獻】曹麗芳《李白《蜀道難》的創作時間問題—從一則注釋談起》《語文建設》2011(09)

胡俊《《蜀道難》中“噫吁嚱”之成因探析》《中國李白研究》2009年集

王輝斌《《蜀道難》研究述評(1949～1993)》《黔東南民族師專學報》1996(04)

孫順霖《李白《蜀道難》中“峨嵋”考辨》《安陽師專學報》198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