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賽艇隊長

責編：馬戲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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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上到下，分別為：網上關“誰批準”上課本的疑問（上），明孝陵朱元璋畫像變化（中），現在歷史課本中朱元璋的畫像（下）

改形象這件事一開始沒有引起多大討論，趕上最近網絡上“悼明論”“朱元璋圣君論”甚囂塵上，所以上了熱搜。對這事，網上有一些明粉解釋說，鞋拔子臉是清朝統治者對朱元璋的丑化和妖魔化，辛亥革命后滿清余孽太多，他們占據了文化工作主流話語權，導致丑化朱元璋的畫像被大肆宣傳。現在“守得云開見月明”，咱們掌握了話語權，朱元璋的暴君形象連同鞋拔子長相也一齊被平反昭雪了。其實，朱元璋一直以來都是兩幅面孔。那么，朱元璋的形象是怎么來的，為啥會被后人畫成鞋拔子臉？今天就來聊聊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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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鞋拔子臉和方面大耳的正裝照，都是幾百年前就留傳下來的形象。跟據《大明會典》記載，嘉靖十五年，嘉靖帝就把歷代先祖的畫像專門供奉在太廟東北的景神殿和永孝殿中，到了乾隆年間，這些前朝皇帝們的畫像又被收藏在紫禁城的南薰殿，其中朱元璋的畫像最多，一共13張，只有兩張是方面大耳，其它的都是鞋拔子臉畫像。這些鞋拔子臉畫像大同小異，只是細節上有些不同，有胡子沒胡子的，有麻子沒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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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各種明太祖朱元璋畫像

當然了，朱元璋能有這么多鞋拔子臉畫像，絕不是清朝人黑他，清朝皇帝把朱元璋當成自己的親爺爺供著，順治帝認為朱元璋是“古今第一圣君”，康熙更是跑到埋朱元璋的明孝陵親自主持祭祀，行三跪九叩的大禮。清朝黑這樣一個被皇帝們追捧的人物，在邏輯上就說不過去。

實際上，在明朝官員們自己撰寫的書稿中，就已經記錄了太祖朱元璋鞋拔子臉的形象，比如明神宗年間的官員張萱所著《疑耀》就記載，自己小時候在云南沐王府見過朱元璋的畫像，畫里面的朱元璋“龍形虬髯，左臉有十二黑子，其狀甚奇，與世俗所傳相同”，也就是腦袋像條龍，胡子也像龍，臉上還有12顆麻子，和社會上所傳播的朱元璋形象一樣。張萱記載的這事兒，至少說明兩個問題，云南的沐王府就是明朝開國將領沐英的產業，沐英除了是明朝的開國勛貴，他還有另一重身份就是朱元璋的養子。養子家里供奉養父鞋拔子臉畫像，你不能說是這兒子失心瘋了吧？再一個，這時候是明神宗時期，距離朱元璋駕崩都兩百多年了，沐王府的鞋拔子臉形象和民間流傳的太祖畫像沒啥兩樣，就說明甭管在上流社會還是在民間，這明太祖鞋拔子臉有多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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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另一個正常人版本的明太祖朱元璋畫像

當然，朱元璋那張正襟危坐的帝王標準照也是存在的，不過傳播范圍遠沒有鞋拔子臉廣。還是在神宗年間，官員張瀚在《松窗夢語》中記載，自己曾經到南京的武英殿看過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倆的畫像，其中“太祖之容，眉秀目炬，鼻直唇長，面如滿月，須不盈尺，與民間所傳之像大不類。”那意思是太祖爺五官端正，濃眉大眼大圓臉，和民間花的鞋拔子臉完全兩樣，這很顯然就是那張方面大耳的官方畫像，同樣是神宗年間的進士范守己在《曲洧新聞》記載，這位也在武英殿看過朱元璋的“御照”，然后恍然大悟的說：“乃知外間所傳龍頷虬須、面有瘢志者，妄也”。這些例子證明，至少在神宗年間，宮廷造像只有少部分人可以看到，無論是民間，還是官僚階層，大部分人已經普遍認為朱元璋就長著一副鞋拔子臉了。

不過，朱元璋本人不認自己長了一副鞋拔子臉，在洪武元年，朱元璋親自寫過一篇《御制紀夢》，這是一篇類似回憶錄性質的文章，記錄他自己前半生打天下的經歷和登基之前的一場夢境，把個人努力和歷史進程結合起來，構造他是真命天子形象，為明朝構建統治合法性。其中他提到早年間當和尚當不下去了，準備去投紅巾軍造反，紅巾軍以為這是元朝派來的奸細，就把朱元璋抓起來，準備斬首示眾，辛虧這時候紅巾軍的將領郭子興恰好經過，和這個禿驢聊了兩句，發現他的言談舉止異于常人，就起了愛才之心，于是把朱元璋收歸自己帳下當步卒，這才有了后來的故事。按照朱元璋的自述，郭子興是欣賞自己的言談舉止，并不是看自己長得異于常人，所以你要是穿越回洪武年代，興沖沖的說朱元璋長了一副鞋拔子臉，估計太祖爺得龍顏大怒，順便帶上你全家一起玩九族消消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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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郭子興畫像

既然朱元璋自己不承認自己長著鞋拔子臉，那么有誰這么大膽，敢丑化大明太祖？其實不是別人，正是朱元璋的好大兒，成祖皇帝朱棣。因為朱棣沒有老爹朱元璋的繼位詔書，他只能用“奉天靖難”的方式搶奪侄子朱允炆的皇位，這種靠“陰謀暴力奪權”的行為是上不了臺面的，所以，朱棣上位后千方百計地想辦法證明自己繼位的合法性，自己是“受命于天”，那么，如何才能證明自己呢？首先要把自己老爹捧到一個特別高的位子上，證明大明朝的建立不是從尸山血海中滾出來的，而是得到老天爺的認可，是命數使然，接著再想辦法證明朱棣和朱元璋的某種關聯性，這樣一來朱棣即位的合法性就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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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朱棣畫像，圖中的朱棣隱隱有了“龍”像

當時人們比較相信“異相說”，你長得骨骼精奇，是極有可能命中注定當皇帝的。朱棣本人在發跡的過程中，就得到了相士的幫助，相術師袁珙等人就宣揚朱棣是太平天子，因為朱棣“龍行虎步，日角插天”，走路像龍又像虎，頭上還有犄角，相術師由此神異的外貌就可以得出朱棣是太平天子的結論。既然朱棣是“龍行虎步，日角插天”的真龍天子，那自己的親老爹更得長得像龍了。于是接下來的任務就得塑造朱元璋的神異之貌，這爺倆長得像了，朱棣的皇位才是天命使然。在他養的一大批相術師中，朱老四最信任的則莫過于袁珙、袁忠徹父子，因此給朱元璋“整形”的任務也落到了這兩個人手上。

為此袁忠徹特地寫了一本《古今識鑒》，這里面特意記載了道士張中給朱元璋看相的故事，張中早就聽說有位奇人朱元璋，額頭大來下巴長，于是不遠萬里來給他看相，倆人一見面張中就驚呆了，張中描述朱元璋的外貌是“明公狀貌非常，龍瞳鳳目，天地相朝，五岳俱附，日月麗天，輔骨插鬢，頭上長角，奇骨貫頂，聲音洪亮，貴不可言。” 這里面其他的話都是對外表的泛泛而談，重點是“奇骨貫頂”，按照相術師的說法，這奇骨乃是人皇伏羲的“伏羲骨”，被視作古代的帝王之相。這就足以說明朱元璋當皇帝是天命所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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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麻衣神相》這種“看骨知貴賤”

有了這般形象，朱棣就開始大肆修改史書，往里添加有關他爹的靈異事件。在朱元璋死后建文帝登基，建文元年就開始編寫《明太祖實錄》，記錄爺爺朱元璋生平。等朱棣篡位登基后，負責編纂《明太祖實錄》的官員們有幾分傲骨，指斥朱棣君臣為反賊逆黨，莊閑和app均被朱棣下獄論死。既然官員們都成了政治犯，那么政治犯編寫的書也就成了禁書，為了表明自己的正統性，朱棣篡位僅僅三個月，就組織人手重新編寫《明太祖實錄》，這次兼修官是朱棣的頭號智囊，“黑衣宰相”姚廣孝，其他所有內閣成員也都參與編寫。這個二編本就在朱元璋的長相上大做文章，比如同樣是說朱元璋被郭子興收歸帳下的橋段，就被改成了：郭子興看到朱元璋，發現他“狀貌奇偉，異于常人”，于是留在左右作為親兵。

不過，這時候只是他異于常人，離著“奇骨貫頂”還有一段距離，于是朱棣又在書里給老爹強行塞了一段往事，說是當初，朱元璋做夢，夢到有神仙把一塊玉璧套在他脖子上，然后玉壁融入肉中，等醒來之后朱元璋覺得自己渾身上下脖子癢癢，拿過來鏡子一照發現那塊玉就跟入腦了一樣，骨頭變形隆起，臉越來越長。”朱棣想用這個故事告訴大家，他爹奪得江山是上天的意思，是老天爺強行把天下塞給他爹的。后來朱棣隆重的修建了明孝陵，立了一塊神功圣德碑表彰他老爹的功績，這碑文里就特別刻畫了朱元璋的外表，說自己爸爸長得是“龍髯長郁，然項上奇骨隱起至頂，威儀天表，望之如神”，奇骨凸起從脖子到頂，確實可說是“神異”了。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朱棣這么篡改神化朱元璋的長相，此后幾代人的時間里，就有無數文人墨客進一步給朱元璋的臉上加“異相”，你加一個大腦門，我加一個死魚眼，他加一個列寧下巴。五官改的沒法改了，就在臉上印一套北斗七星。于是乎，朱元璋的相貌越來越奇怪，并有了千變萬化的“鞋拔子臉”畫像。到了明代中晚期，文人墨客的作品中，但凡寫到明太祖朱元璋的外貌，基本離不開“奇骨貫頂”這一說法，可見當時朱元璋有奇骨的說法已經廣泛傳播并為人所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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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身穿冕服的“朱元璋”

隨著清朝取代明朝，官方只是對朱元璋治國理政的才能大肆吹捧，并沒有對朱元璋的形象做什么硬性規定，這就讓朱元璋鞋拔子臉的形象在民間得到進一步傳播。這時候，社會上基本達成一個共識，就是朱元璋就長這德行。等到1912年2月12號清帝退位，孫中山的南京臨時政府得到消息，欣喜異常，還認為民國建立清帝退位也有賴于朱元璋在天之靈，所以3天后率領民國官員拜謁明孝陵，在朱元璋畫像前行三鞠躬禮，祭告恢復中華，并合影留念，當時明孝陵掛著的，就是朱元璋“鞋拔子臉”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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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孫中山先生祭拜明孝陵，身后的畫像就是“異相”版明太祖

其實，中國古代的歷史，基本上每個帝王都是“天生異相”，比如《史記·秦始皇本紀》尉繚說：“ 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也就是說瞇瞇眼、塌鼻子、漏斗胸、低音煙嗓。尉繚這一番描述基本能把秦始皇釘在現代醫學教科書上，長成這樣一定是患有軟骨病，骨發育反常，導致胸、鼻都異常，氣管炎常發，秦始皇要是帶著這一身病還能活到50歲，絕對是現代醫學奇跡。隋文帝楊堅的長相則是：為人龍頷，額上有五柱入頂，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曰王，長上短下。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隋文帝額頭飽滿，五條抬頭紋排排坐，眼神自動鎖定目標，瞪誰誰腿軟；上身長下身短，手掌上有印著“王”字的掌紋，這要是犯事了留下指紋，警察分分鐘找到他頭上。

當然不光是皇帝們有天生異象，甚至他們的誕生都不太尋常，《史記·高祖本紀》記載：劉邦的母親叫劉媼，曾經在大湖邊休息，夢中與神交合，馬上就雷電交加，天昏地暗，劉邦父親劉太公趕忙去看自己的老婆，只見一條蛟龍在自己老婆身上，這里咱們要說明啊，這蛟龍是仙人的坐騎，相當于司機兼保鏢。和劉媼啪啪啪的是仙人。后來劉媼發現和仙人一夜風流的結果是自己懷了孕，就生下了劉邦。還有，老者為劉邦相面，說：“君相貴不可言”；當亭長向驪山送徭役的路上被大蛇阻礙，劉邦斬殺之，晚上人們就聽見有人在哭，說自己是白帝之子化身為蛇，被赤帝之子所殺。后來劉邦藏身于芒碭山，妻子呂雉能看見劉邦頭上有云氣，憑著這個氣，呂雉就可以在深山中精準找到劉邦。這些故事和傳說，都是為了神化劉邦，證明他揭竿起義、建立政權都是天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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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劉邦斬白蛇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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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這種“天生異象”代表了天命所歸的故事，不僅在漢人王朝的史書中傳播，隨著中原王朝和少數民族不斷接觸，少數民族在不同程度上得到漢化，因此這些少數民族的帝王們在造天生“異象”上也學得有模有樣。比如《遼史》記記載，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出生時，“母夢日墮懷中，有娠。及生，室有神光異香，體如三歲兒，即能匍匐”，且三個月就會走會說話，還能預見未來；遼太宗耶律德光出生時，渾身上下發神光，打獵的人在那一天捕到了白鷹和白鹿，遼國軍民看到后都把耶律德光當祥瑞。《金史》則記載說金太祖完顏阿古打出生時，有五色云氣屢出東方；金世宗完顏雍出生時，胸間有七子如北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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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明太祖實錄》中記載的朱元璋出生時候的異象

說起來，這些帝王們之所以能獲得這樣的待遇，原因很簡單，都是出于維護其帝王統治的合理性和權威性之需要。這人一旦擁有了絕對權力和崇高地位，很容易患自信欲，恨不得將人世間一切美好都劃歸于自己，雖然“劉邦是騎龍仙人和他媽生出來的”“耶律阿保機出生后滿屋子香味”的劇情聽上去離譜，但信不信不重要，能這么編出來很重要。畢竟用“異象”張揚“君權神授”，就是象征其統治合法性的最佳選項。典型如明太祖朱元璋，年少時家貧放過牛、當過和尚，坐上龍椅之后，一開始也說“朕本布衣”拒絕手下的無恥文人給他打造成天生異象，后來的好兒子朱棣為了自己繼承的合法性，在《明太祖本紀》里依然為其出生罩上了異象，尤其是鞋拔子臉形象，在往后幾百年都在人們心中因下了深深的烙印。有些人以為這張鞋拔子臉是丑化朱元璋，殊不知，這鞋拔子臉可是朱元璋“天明所歸”的鐵證，直接關系到成祖朱棣的皇位合法性。在朱棣看來自己爹長了這么一副鞋拔子臉，那是大大的美化，大大的給老朱家長臉。這些“明吹”真要是穿越回朱棣時代，非說鞋拔子臉是抹黑太祖，成祖就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問這些明粉：誰指使你這么說的？你十族的脖子都癢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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